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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85级1班 邓岳
“雪沫乳花浮午盏,蓼茸蒿笋试春盘。人间有味是清欢。”人生,是一场筵席,有大菜主食,有甜点果盘。专业属前者,爱好属后者。旋律是前者,和声是后者。丰盈如前者,余韵如后者。少了一半,都是遗憾。谭庆芳老师,是我的高中物理老师。他,作为知识分子的极优秀代表,又热烈又恬静,又深刻又朴素,又温柔又高傲,又微妙又率直。他的人生,独一无二,精彩绝伦。谭老师,是城中教物理的王牌教师,我们学理科的,无不希望成为他的学生。81年他已经是高84级1班的老师了,居然次年又同时教我们高85级1班,而且是直教到毕业。“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无赖是扬州”,高中总共三个重点班,他竟教了其二,足见他的不可或缺,不可替代。班主任夏老师用了什么周公吐哺大法,让他觉得此枝可依,孺子可教,让我们捡到个天上掉下的大馅饼,只能胡猜一下。他们俩都是文革前的西师校友,又都是万县老乡,谭老师是个厚道人,不会说不的人,大概是经不起夏老师的撺掇的。城口早年的来自异乡的西师毕业生,好比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资深黄埔军校教官,肩负的是普及义务教育、为高等教育输送人才的历史使命,文革结束不久,肯定是个个摩拳擦掌,巴不得把过去的损失补回来。估计夏老师说:“老谭,我这里有两个好股,未来有望突破百元,创造城中历史,现在才5块钱左右,机不可失,我们一起来操盘一把如何?” 反正他加入了夏老师的“内阁”,成了物理大臣。谭老师,中等个子,喜欢穿中山装,我记得有一件大概是浅黄色的,穿得多,我们班毕业照他大概穿的就是这件,可能是他喜欢的颜色,后来都洗得泛白了。他是个平和随性的人,所以对自己的衣着不太上心,我在这点上与他同类,可能天然就比较亲近。他是万县市人,经过任河那高浓度钙镁离子矿泉水的洗涤,家乡口音渐已淡去。他脾气好到无以复加──3年下来从来没发过脾气。他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──稍微偏着头朝时钟9~10点方向望的样子,提醒我们这些不再是早上8~9点钟的太阳,接下来要开工了。在讲台上,这样的动作之后,一般就是一句宠辱不惊、去留无意的“上课”,悠悠地把我们引入力学、电学、原子物理的世界。他讲课轻言细语,慢条斯理,却滴水不漏,犹如一个太极大师,通过推挽放大器,不经意间就给我们输出了能量。这种和风细雨、润物无声的传道,却让人很快就会受益。几年前,有个大学同学参加波士顿马拉松比赛,这让我想起脑袋里尘封了近40年的气态方程的玻-马定律,思绪也回到当年的物理课堂。我初三物理学得不好,但进高中后,能够止跌还能V型反转,名列前茅,应该是谭老师的深厚学养和班主任夏老师树立的严谨班风,让我这个惰性原子在这个匀强电场空间迅速被电离、加速,所带来的改变。实际上老师高一教力学时,我就已经重新燃起对物理学的兴趣。我至今记得谭老师讲的两个力学的知识点。一个是匀速圆周运动,求向心加速度。他画了两个矢量等腰三角形,一个是线速度v和矢量速度差Dv的三角形,一个是半径r和位移矢量Dr的三角形,通过证明两个三角形相似,就可以推导出向心加速度与速度、半径的关系a=v^2/r。初中刚学的相似三角形还历历在目,但是两个异类的抽象三角形相似,这个“大胆的假设,小心的求证”却是让我茅塞顿开。另一个是讲牛顿第三定律,作用力与反作用力,都是内力,不对外做功。他讲个笑话,说一个人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抱起来。我一直忘不了这个匪夷所思的创意,后来看到武侠小说那些轻功之类,有点类似自己抱起了自己的荒谬,有了这个物理学知识就自会证伪。当然文学创作的视角有另外的功用,是另一个话题。数理化三门,我的物理要稍逊于另外两门,可能是因为谭老师包容的缘故,爱屋及乌,我却最喜欢物理,尤其让我入迷的是高二学的电磁学。初识示波器,观察行扫描和场扫描的合成图像,就是这个时候,那是探测电磁世界的眼睛之一。高二物理,把我的兴趣和我未来的通信职业关联起来。我家里有一部“葵花”牌晶体管收音机,听我妈讲是70年代父亲用补发文革期间的工资买的,在我父母辗转于巴山、修齐、棉沙之际,在那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的寂寞夜晚,这台无线电收音机,犹如黑暗中的一丝幽光,让我窥探到了一点遥远的世界,让我惊叹于电波的神奇。电影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里的发报机发出的电波,就是这样摄魂夺魄。收音机连波段开关都没有,是个中波超外差接收机。读高中的时候,收音机已经寿终正寝了,变成了我的玩具,我隔三差五会旋开后盖的螺丝,看看里面的扬声器、电路板、大个双连电容器之类。电路板上面,有些电阻、电容,还有几个漆成黑色的金属帽包起来的东西,伸出长长的抓手,犹如一个个三脚猫,把三个爪子死死地抓在电路板上。后来知道,那是三极管,下一个世纪,其指数般繁殖的后裔将成为中美交锋的一个焦点。这一堆东西,怎么能放出来自遥远电台的声音,让我这个高中生着迷。着迷归着迷,却是十窍通了九窍──一窍不通。大学期间,同宿舍有个南京市的同学,一个来自大城市的收音机发烧友,入行早,是学校无线电爱好者协会的,经常有摆弄家电的机会,我好比刘姥姥望着王熙凤,羡慕他得很,自高中延续过来的好奇驱使着我,恨不得将他开颅,把那些无线电大观园的奥秘挖掘出来,诸如调幅,调频,高频放大器,选频电路,中频放大器,检波器,均衡器,前置放大器,功率放大器等等。通信技术的起点,可能是关于物理学第二种基本力──电磁力的库仑定律。从点电荷开始,会走进一个满足牛顿第二定律F=ma的浩瀚无垠的电磁学世界。从静态概念的正、负电荷,电力线、场强,磁力线、磁感应强度等“零部件”,到后面的奥斯特、法拉第等人建立的电磁相互作用理论体系,沿着这条道路,再辅以微积分知识,就会进入麦克斯韦、赫兹等建立的电磁场与电磁波领域,其背后是庞大的通信产业。从高中到现在,我就走过了这样的轨迹,最后在通信技术领域安家落户。高三学近代物理,质子、中子、电子这些,是20世纪初欧洲索尔维会议那群天才科学家们才建立的新领域,主导了一个世纪超越人类全部历史的科技进步。80年代,无线电电子学比较热门。高考前夕,我选了个兼顾近代物理和电子学的专业。也就是说,高二高三物理,奠定了我的职业的技术基础,从而决定了我的从业选择。记得老师教的金属平行平板电容公式C=Q/U,大学以后变成更普适的 u=(1/C) ∫idt, 后来我学的所有的电路只要涉及电容器都会用到。平板间匀强电场,是非常重要的概念,结合微积分,就可以拓展到非匀强电场,在半导体集成电路里面,这样的电场区域,分布在单个芯片的多达数以10亿计的晶体管里面,电子、空穴就在场强的引力下高速漂移,实现电流放大功能。还有位移电流,也是源自平板,是电磁波里非常重要的概念。把平板一端张开,让电力线发散出去,又会衍生出天线这个重要的领域。这几个领域,我后来在专业或职业都有涉及,我的早期兴趣也找到了落地生根之处。
谭老师上课,为了共同富裕,为了把50个同学都吸进他的匀强电场,讲得缜密细致。高三,他怕我们前几名有点吃不饱,特地叮嘱我们,如果有需要的话,可以去他那里开小灶加码。真是巴山湖水深千尺,不及老师器重情。耳提面命的机会,醍醐灌顶的收获,机不可失啊。可是他刚送走一个毕业班,难得有个喘息的机会,我们实在不忍心去额外增加他的负担。80年代有一部电影叫《乳燕飞》,当时年少春衫薄,学了他那么多功夫,让老师歇息一下,我也正好想检验一下自己的发动机,看看自己能不能独立飞翔,就没有去打搅他。此后,老师授业解惑,自己适度自学,就成了我余生并行不悖相互补充的两条成长路径。谭老师本身是严谨的理科老师,却也有风趣的时候。他对所教的两个重点班殊异的习性了如指掌,乐得顺便拿来对比调侃一番。他戏称,841是元素周期表上的碱金属,异常活跃,遇水就会自己燃烧爆炸,大概课堂上闹翻天了。851则是惰性元素,我们这群“氪氙氡”,三棒都打不出个响屁来,有点死气沉沉。高三,有一次课间操休息,我随几个复读生去气象站一带玩得忘乎所以,以至于上课迟到了。谭老师大概太了解他们的习性了,怀疑我和他们出去抽烟,就在教室前面拿着我们的右手,用他那高灵敏度的嗅觉传感器,仔细辨析食指和中指,要捕捉残留的尼古丁分子。他大概忘了,我们这些惰性元素,化学性质稳定得很呢,尼古丁分子,给电子我们不要,要电子我们不给,共享电子也不肯,哪能化合得上我们的身体?谭老师,有一手漂亮的行楷字,像赵体,飘逸俊秀的婉约派,那是我非常喜欢的字体。我父亲的字,也是这种类型。初二时,班主任李忠全老师奖励过我一本毛笔字帖,就是赵体的。在人生的关键阶段,这几个因素决定了我的审美倾向,好比一个习武之人在九头鸟堆里混久了,今后整武当拳的概率就会大很多,在川军地盘就可能上峨嵋山。他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,力度和技术的把握简直炉火纯青,偶尔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”的一捺,出来的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密集虚线,一如我们在任河水面上抛出的小石片踏出的凌波微步,如果徐志摩见到,兴许会说“最是那一溜滑的飘柔,恰似洛神在任河揽镜的一次次欲语泪先流”。有一次全校歌咏比赛,我们班排练时,惊讶地发现给我们手风琴伴奏的居然是谭老师,这好比一三象限的跨界,让我们错愕不已,心生感佩。我们原本呕哑嘲哳的音频自由振荡在老师的琴音牵引下共鸣了,和谐了。他拉的,不单是CDEFGAB,也是锂纳钾铷铯钫,还是氦氖氩氪氙氡,以及他们的和声。他说他喜欢张明敏的歌,那是他们那代人的情怀,技术不能差,还得有“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”的壮美辽阔。如果他晚生两代人,成长在对外开放的年代,他的曲目里大约会有皮亚佐拉的《自由探戈》。江湖上还流传着他的传说,他和袁中松老师,曾经画过巨幅的领袖画像。科学和艺术,一般被认为是分别由左脑和右脑负责的,左右脑都发达的人寥寥无几,他却能左右开弓,不能不说他是绝顶聪明的。 近40年前在老师的课堂初识的金属平板电容器,最终让我乐和乐和去做了一生的电磁学大餐。老师人文素养的熏陶,同样也深深地影响了我。我很幸运,遇到谭老师,让我的人生没有遗憾。 作者供图 邓岳,男,城口中学初82级1班,高85级1班毕业生。先后就读于南京工学院,清华大学。先后就职于成都红光电子管厂,深圳华为技术有限公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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