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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我盯着病房天花板上的阴影,数到第一千四百六十三块瓷砖。左眼传来阵阵钝痛,像有人用生锈的钉子缓缓敲进神经深处。鼻腔里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浸润到呼吸的本能中。
二十二天前,那块飞溅的金属碎片改变了这一切。同事的惊呼,救护车的警笛,急诊室刺目的灯光,这一切都像快放的电影片段。唯有医生那句“先保眼球,后面的事情后面说”,清晰地刻在记忆里,每个字都带着冰碴。
“有可能失明。”他没有说出口的话,在每一次换药时护士避开的眼神里,在妻子强装镇定的嘴角抽搐中,在母亲偷偷抹泪时袖口的湿痕上。
我曾以为自己是坚不可摧的。在建筑工地上摸爬滚打十五年,从学徒干到项目经理,什么危险没见过?多少次高空作业,多少回机械故障,我都安然无恙。直到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,以一种嘲讽般的精准,划破安全眼镜的边缘。
第三夜,疼痛达到顶峰时,我第一次想到死。不是轰轰烈烈的自杀,是悄无声息的消失。不再成为负担,不再让家人看着一具空壳强颜欢笑。妻子小慧刚交完第三次住院押金,五万块,我们两年的积蓄。女儿小雨下学期的美术班肯定报不成了。
“爸爸,你能看见我吗?”小雨第五次来探视时,把脸凑到我的右眼前。“当然能,宝贝。”我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抚过她的头发
“左眼呢?”我沉默了一会儿,“暂时还不能。”她的嘴唇微微颤抖,但没有哭出来。七岁的孩子,过早学会了掩饰恐惧。
出院那天,世界变得陌生而危险。左眼被层层纱布包裹,右眼被迫承担所有视觉任务,却总是不自觉地偏向左侧,仿佛还在寻找那个失去的伙伴。深度感知变得混乱,我曾三次把水杯放在桌子边缘,看着它们摔成碎片。
在家休养的第二个月,抑郁像梅雨季节的霉菌,悄无声息地爬满心灵的每个角落。我成了家庭的累赘——这是每个失眠夜里唯一清晰的念头。小慧白天上班,晚上照顾我和小雨,眼下的乌青从未褪去。母亲每周从乡下赶来,带着大包小包的草药和偏方,每次都悄悄在厨房抹眼泪。
我开始计算自己的价值。残疾赔偿金大概能拿到三十万,工伤保险能覆盖部分医疗费,但以后呢?一个半盲的建筑项目经理?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丈夫和父亲?
那个决定性的早晨来得毫无预兆。连续几天的暴雨后,天空意外放晴。阳光穿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。我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,躺在床上等待家人一天的开始。
小雨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她穿着那件已经有点小的兔子睡衣,光着脚丫穿过客厅,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找妈妈,而是径直走到我的床边。
我假装睡着,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轻轻爬上来依偎在我旁边。
但她只是站着,很长时间的沉默。然后我听到一种声音,一种被极力压抑却仍然从指缝间漏出的啜泣。
“小雨?”我睁开右眼。
她的小手紧紧攥着睡衣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在晨光中折射出破碎的光芒。
“爸爸,”她的声音被泪水浸泡得肿胀,“我昨天梦见你变成了一只鸟,飞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我伸手想抱住她,她却退后了一步。
“莉莉的爸爸去年生病去世了,她说她爸爸也变成鸟飞走了。”小雨的嘴唇颤抖着,“我……我好怕你也会飞走。我昨天半夜醒来,偷偷来你房间,听到你在呼吸,才敢回去睡觉。”
空气突然变得沉重而粘稠。我看见的不再只是一个哭泣的孩子,而是一个因恐惧而颤抖的小灵魂——我的恐惧,我的绝望,我的自私,像毒素一样渗透进了她本应无忧的世界。
那一瞬间,所有自怜的围墙轰然倒塌。我曾以为自己是在默默承受苦难,实际上却在用绝望的阴影笼罩最亲近的人。我曾计算自己的价值,却忘了对一个七岁孩子来说,父亲的存在本身就是无价之宝。“小雨,”我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辨认,“过来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扑进我怀里,把湿漉漉的脸埋在我胸前。
“爸爸不会变成鸟飞走,”我抚摸着她的头发,一字一句地说,“爸爸答应你,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这里。即使有一天左眼真的看不见了,我还可以用右眼看你长大,看你考上大学,结婚,成为你想成为的人。”“可是……可是你的眼睛……”
“眼睛很重要,但没有我的小雨重要。”我捧起她的脸,用右眼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知道吗?有些东西不需要用两只眼睛看,用心就能看见。比如爸爸有多爱你。”
那天早晨,小慧起床时发现我和小雨在厨房,我正用一只手笨拙地教她打鸡蛋。左眼的纱布还没有拆,右眼的视线因为泪水而模糊,但世界却前所未有地清晰。
一周后的复诊,医生小心地拆开纱布。刺目的光线让我本能地闭眼,然后缓缓睁开。
模糊的光斑,扭曲的形状,大片无法聚焦的黑暗区域——左眼的视野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。但在一片混沌中,我辨认出了诊室窗户的轮廓,窗台上那盆绿植模糊的绿意。
“视力恢复了一部分,但会留下永久性损伤。”医生的声音平静而专业,“需要学习适应这种状态。”
“能看见光吗?”小慧紧张地问。
我转向声音的方向,在那片模糊的视野中寻找妻子的脸。“能,”我说,“我能看见光。”
走出医院时,世界变成了两个版本。右眼看见的是熟悉的街道、车辆、行人。左眼看见的是印象派的画作——色块、光影、流动的模糊形状。我必须学习重新整合这两个世界,像婴儿学习走路一样学习重新看。
晚上,小雨拿来她的画册。“爸爸,我给你画了新的眼睛。”画纸上,一只眼睛是细致的素描,瞳孔里映着小雨自己的笑脸;另一只眼睛是绚烂的色块漩涡,蓝的像天空,绿的像树叶,黄的像阳光。
“为什么这只眼睛这样画?”我问。“因为这只眼睛现在看到的世界不一样了,”小雨认真地说,“但是不一样也可以很美啊。”
三个月后,我学会了用新的视觉方式生活。深度感知仍然有问题,但我发明了用拐杖轻触台阶边缘的方法来判断高度。阅读变得困难,但我发现了有声书的魅力。不能再上工地,但公司为我调整了岗位,负责安全培训和项目管理软件优化——这些工作我以前总说没时间做。
有一天,小雨的学校举办亲子绘画活动。主题是“我眼中的家人”。其他孩子画了完整的家庭肖像,而小雨的画让所有人驻足——画中只有一只巨大的、充满智慧的眼睛,瞳孔里映着三个微小但清晰的人影:她自己、妈妈,还有只有侧面轮廓的我。
“为什么只画一只眼睛?”老师好奇地问。小雨站起来,用七岁孩子少有的郑重语气说:“因为我爸爸教我,有时候,一只眼睛能看见的东西,比两只眼睛更多。他的一只眼睛受伤了,但现在他‘看见’我画画时更认真了,‘看见’妈妈做饭时哼歌了,‘看见’奶奶来我们家时带的花开了。”
我坐在家长席的最后排,右眼清晰地看见女儿自信的脸庞,左眼的那片模糊光影中,她的身影仿佛被温柔的光晕环绕。两种视觉在此刻融合,呈现出比完美视力时更丰富的世界。
回家的路上,小雨拉着我的手:“爸爸,你的眼睛还疼吗?”“有时候会,”我诚实地说,“但比以前好多了。”“那你会不会还是有时候难过?”我想了想:“会。但每次难过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某个下雨后的早晨,一个小女孩告诉我她怕失去爸爸。然后我就想,为了她,我要学会用新的方式看世界。”
小雨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我,阳光照在她稚嫩而认真的脸上:“爸爸,你知道吗?我觉得你的左眼现在像一扇特别的窗户。普通的窗户看得清清楚楚,但你的窗户,像教堂里那种彩色玻璃窗,把光变得五颜六色的。”
我蹲下来,用双臂环抱住她——我的指南针,我的灯塔,我无意中差点辜负却最终拯救了我的小小哲人。
是的,我失去了一部分视觉,却获得了另一种看见的能力。我看见黑暗中仍有光,绝望中仍有希望,破碎中仍有完整。在所有的失去中,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真正拥有的:一个女儿无需言语的爱,一个妻子不曾动摇的陪伴,一个家庭在风雨后更加坚韧的联结。
那天晚上,当小雨入睡后,我在日记中写下:“受伤的不是眼睛,而是我看待自己的方式。当金属碎片划破角膜时,它也划破了我坚硬的外壳,让光能够照进从未被触及的地方。现在的我,用一只清晰的眼睛看见世界的细节,用一只模糊的眼睛看见世界的本质。而我的女儿,用她纯净的心灵,教会我如何在黑暗中寻找光,如何在残缺中发现完整。”
合上日记,我走到小雨的房门口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。月光透过窗户,在我的左眼视野中化作一片银色的雾霭,温柔地笼罩着这个我曾经想放弃,如今却无比感激的世界。
我终于明白,有时候,我们需要失去一部分光明,才能真正学会看见。
(本故事根据自己的真实事件改编)
谢谢大家看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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