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怕陌生人突然的关心，最让人破防。

我在微信打广告

        今年七月，我的左眼在一场工伤意外中失去了光明。
        住院的二十余天，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。受伤的第一天，医生的一句话像一把重锤，击碎了我所有侥幸的期望：“先保眼球，后面的事情后面说。”这句话如同一个冰冷的预言，将悬在半空的我骤然推下，却没有告诉我坠落何时会停止。我真正害怕的，其实不是那折磨神经的疼痛，而是那尚未降临却仿佛无处不在的永恒黑暗——它像潮水，在每一次闭眼的间隙悄然上涨，试图吞没我所熟悉的整个世界。
        出院后，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色彩与轮廓退化为一片混沌模糊的光影，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看世界。我变得敏感、易怒，像一只受伤的困兽，对曾经热爱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与耐心。外壳越是嶙峋尖锐，内里就越是破碎不堪。
        最让人溃败的，有时反而是那些善意的目光与言语。一句陌生人轻声的感叹：“这么年轻，不应该呀……”那份纯粹的惋惜，在出口的瞬间，却像一面突然立在我面前的、无比清晰的镜子，逼我直视自己的“不应该”和“已然失去”。它精准地刺破了我用愤怒和麻木勉强维持的平静。我不需要悬浮于表面的同情，我渴望的，是一个能沉入我这片黑暗、理解那份寂静中惊涛骇浪的拥抱。而陌生人的关心，越是恳切，就越像在提醒我：你看，连路人都看得出，你的人生被劈开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裂缝。这种“被看穿”的怜悯，比冷漠更让人破防，它抽走了我在孤独中最后一点可以伪装“正常”的力气。
        真正的微光，出现在那些“超越关心”的时刻。它不是言语，而是一种沉默的并肩。邻床那位总在折纸鹤的老奶奶，从不过问我的眼睛。有一天，她摸索着，把一只折好的、略显歪斜的纸鹤轻轻放在我掌心。“小伙子，”她声音很轻，“这鹤没什么用，就是听着风的时候，手里得有点事做。” 她的手干燥温暖，碰触短暂而实在。她没有尝试照亮我的黑暗，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的边上，递给我一点微不足道的“事做”。那一刻，我没有被“关心”，我被“连接”了。那份连接里，没有对“不应该”的惋惜，只有对“此时此刻”的接纳。
       还有那位总在傍晚推着仪器车经过的护士，她会用一如既往的轻快语调说：“21床，窗外的桂花好像要开了，今年香气来得特别猛。” 她不是在安慰一个病人，她是在和一个活着的人分享季节的消息。她让我觉得，我依然是这个世界流动的一部分，而不只是一个被厄运定格的标本。
       这些瞬间，像深海中零星却执着的荧光。它们不试图驱散厚重的黑暗，却让我恍然：黑暗并非虚无。它可以是另一种存在方式，可以包裹痛苦，也可以孕育新的感知。光，未必来自外界汹涌的照亮，而可能源于内部一点一点对“不同”的承认与安放。
        我知道，前方的路依然模糊。视力表上那些我再也无法指认的“E”，将成为我终身的隐喻。但或许，生命会以另一种方式教我阅读——阅读风的形状，阅读声音的纹理，阅读那些无需视觉也能传递的温度。
        那道裂隙存在了，光便也从那里，以一种更深刻、更疼痛的方式，缓缓渗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