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如勾照杏

鸿濛太空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冷月如勾照杏坛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肖运锬
         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夏夜，田畦合围中的葛城小镇，蛙声如潮，月色似银。

         千家万户的灯火，早已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中。我查完学生寝室，独自坐在油毛毡工棚临时改建的办公室里，一口气改完了八十多本作业，如释重负般地站起来，用劲伸了伸懒腰。
          凌晨的窗外，清风拂柳、繁星满天，一勾弯月冷峻地怅望着沉睡的小城。我清瘦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映衬在竹席墙上，还在随着风中摇曳的电灯而晃动着，心中不免泛起几分莫名的怆然之感！


         该睡觉了！"我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，一边在月色朦胧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寝室走去。
洗漱完毕，我走到床边掀开蚊帐一看，噫，怎么有人睡在这儿了呢？
         我一怔，才猛然回想起，今天，我已经把孩子的外婆请来带着孩子在这里睡了。
看吧，我那襁褓之中的孩子，在饱尝了母女分离的辛酸之后，这时不正紧紧地依偎在外婆的怀中，呼呼地熟睡吗？那张嫩嫩的小嘴，还在睡梦中轻轻地嗫嚅着，好像在吮吸着香甜的乳汁一般。

           唉，多可怜的孩子，刚满月就与远在他乡谋生的母亲分开了！我那微博的薪资，还不够维持一家五口的基本生活，更没有钱给孩子买奶粉，所以只能给刚满月的孩子喂米糊糊。
          "不知是忧伤还是欣慰，我自言自语地摇头叹息着，眼眶情不自禁地湿润起来。
           "哐噹！"耗子翻扒碗筷的响声，再次提醒了我。"该睡了，明天还得组织早操和辅导早自习呢！"我边想边转过身来。
可是，上哪儿去睡呢？我不就这么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土墙屋吗？而且屋里除了一张破床外什么也没有。我又犯起愁来。左思右想，搜肠刮肚，总希望能在记忆的深处"抠"出一个可供栖身歇足的地方来。

         可是，近几年学校规模越办越大，师生生活房却一间未修，还上哪儿去找房子呢？
         唉，真没办法！我无可奈何地一边踱着圈子，一边摇着头。
           正当我感到"山穷水尽疑无路"时，智慧之神忽然把我的思绪引向了学校的杂物间。
          对了，那里不是有一副破旧的乒乓台吗？有了，有了！我高兴得几乎喊出声来。于是，我匆匆抱起早已洗得发白的旧军被，来到了杂物间。

         迅速打开被子，纵身跳上去，"叭嚓"一声关上灯，心中得意地想到：这回我可是墙壁房顶作蚊帐，乒乓球台当作床，谁也没有我自在，谁也没有我宽敞。想着想着，就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可惜好景不长，没多大功夫，我便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脸上、脖子上到处都痒痒地刺痛，耳边也嗡嗡地响个不停。"真捣蛋！"我一边嘀咕着，一边"叭"的一个耳光。顺手拉开电灯，睁开迷迷糊糊的睡眼一看，啊呀，我早已被贪婪的蚊虫团团围住，刚才打耳光的那只手上，横七竖八地正躺着一片血糊糊的蚊虫尸体。

         好家伙！小小的东西居然还这么厉害！我不禁毛骨悚然起来！
       折腾了一阵子，我又重新躺下来。这回，我索性把被子往上一拉，连头带脑地蒙起来。这一来也真奏效，但脸上、脖子上不再痒痒地刺痛了，而且就连那令人闻而生厌的嗡嗡声也听不见了。我暗自为自己的"聪明"而庆幸着。
          又不知过了多久，我梦见自己睡在一个湿漉漉的闷罐里，憋得透不过气来，浑身上下有无数的小蜗牛在慢慢地蠕动着，爬行着。我的肌肤正在它们的脚下麻酥酥地痒痒。

           我胆怯了，急忙挣扎着打起滚来，想把这些可恶的小生命全部碾成粉末。我吃力地滚呀，滚呀，可怎么也滚不动。忽然，我猛力一挣，"砰"的一声滚下了万丈深渊。"啊﹣-"我大叫一声，醒了过来，只觉得浑身发痛，伸手一摸，原来自己已经从乒乓台上摔了下来。浑身上下，早已被汗水湿透了。
           "喔喔喔﹣-"远处雄鸡的尖啼，划破了黎明前的夜空。我探头望向窗外，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那一勾冷峻的残月，带着我五味杂陈的心绪，渐渐地隐没在了天际。

         于是，我急忙卷起卧具，带着昔日军人的风采走出了杂物间，意气风发地开始了新一天紧张而辛劳的工作。
          唉，一生执念唯事业，一世痴情在此中。就这样，一夜又一夜，一月又一月，我在那一勾冷月的陪伴下，硬是在这里以风吹雨打为伍，与蛙声繁星共眠了三百六十多个难忘的夜晚，而这仅仅是我们那个时代杏坛生涯的一个缩影。